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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是我闻
       ——从《说闻》到《四部文明》


作者:李之柔

  闻,是个形声字。从耳,门声。本义就是:听到。《说文解字》云:闻,知闻也——仅仅这样解释未免有些以偏概全。随意翻检前贤典籍,可以看到还有这么几个意思,首先是当“听到”讲,与许叔重所见略同,例如:《大学》有云:“心不在焉,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,食而不知其味。”再就是当“听说”和“知道”讲,如:《中庸》有云:“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”而在《孔子家语》中:“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即与之化矣。”就成了“嗅”、“嗅到”之意,和“听”无关了。还有,《周易》云:“以旅在上,其义焚也。丧牛于易,终莫之闻也。” “闻”字原来还可以通“问”,作“询问”、“问候”讲。再就是,“闻”解作“知识”、“见闻”,如:《庄子》有云:“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,始吾弗信。”“闻”有时还解作“声望”,如《诗经》所云:“颙颙卬卬,如圭如璋,令闻令望。岂弟君子,四方为纲。”……
  一个“闻”字,到底有多少用法、多少含意,一时还真是说不清楚,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有云:“无眼耳鼻舌身意。无色声香味触法。” 以“六根”来对应“六尘”,即“眼”对应 “色”,“耳”对应 “声”,“鼻”对应 “香”,“舌”对应 “味”,“身”对应“触”,“意”对应 “法”。《荀子》则断言:“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。”诚如此,‘闻’就只能是“耳”的责任了,在现实生活中却不尽然,比如我们常用的一些词汇:观音、音色、色调、乐盲、响亮、热闹、冷静、触目、意味等等。音可闻,还可观;音可闻,还有色;色可观,还有调;冷热可触,还可闻静与闹;听不懂音乐,不是耳朵的事情,是眼睛的问题,有“词”为证:不懂音乐叫“乐盲”,不叫“乐聋”……这种有意思的词汇有许多,在诗词文章中更常见,斯“闻”何其大也,只不过很长一个时期不被人们注意罢了。
  上个世纪三十年代,文怀沙在上海向父执中医名家蔡济平先生问业,对“四诊”、“八纲”领略独到,并有所著述。五十年代初以旧稿请教中医耆宿萧龙友老先生,与杏林好友冉雪峰、章次公、李重人、任应秋、龚志贤诸公往来切磋,在众多医界翘楚的推荐下,文怀沙被聘为北京中医学院兼任医古文教研室主任。在此期间,他写出了一篇千余字短文——《说闻》,取精用弘,钩深致远,文章开门见山,论“闻”不仅主耳,亦主鼻,声香互通,进一步阐述了阮伯元《揅经室集·释磬》所云“……殸有耳闻之义,闻属于耳,古人鼻之所得、耳之所得,皆可借声闻以概之”的道理,由五官功能——耳“闻”、嗅“闻”,到目睹、身触、体味……;由四诊合参,到八纲辩证;由中国传统的诗词歌赋、联想到国外的文学作品……得出“某种感官上的感觉会转移到另一种感官上,效果会互相转化、彼此沟通”这一有趣的结论。
  新作甫成,文怀沙照例将稿子分送给自己的一些朋友,请大家提意见。时在清华大学任教的钱默存读后赞美有加,建议将此文拓展成一部书或者一篇论文,文怀沙闻言,与钱先生“打彭”(即开玩笑):“我赞美只有五千字的李耳,不羡慕写了33854首诗的乾隆皇帝,国家的资源那么紧张,能用一千字就说清楚的道理,为什么要写十万字、二十万字呢?还是节省一点吧……”钱先生1910年11月21日出生,号槐聚,就是大名鼎鼎的钱锺书,他的夫人姓杨,原名季康,后以谐音“绛”名世,二人引文怀沙为知己,过从甚密。尝见季康先生1963年2月27日写给文怀沙的信云:“锺书每日必念你至少三遍,「爱而‘打彭’之」……(信见附图)”
  1953年清华大学改为工科大学,文科部分并入北京大学,学贯中西的钱默存彻底摆脱了琐碎的教务,进入北大文学研究所工作,他旁征博引,文铺锦绣,写就《通感》发表在《文学评论》1962年第1期,后收入1985 年上海古籍出版社12月出版的《七缀集》中。他写道:“在日常经验里,视觉、听觉、触觉、嗅觉、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,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。颜色似乎会有温度,声音似乎会有形象,冷暖似乎会有重量,气味似乎会有锋芒……”
  半个世纪过去了,《通感》的许多段落文怀沙依然能倒背如流,他在钱默存送给他的《文学评论·通感》一文的结尾批曰:“陆世衡闻而拊掌,是所甘心;张平子见而陋之,故其宜也!通儒饱学者乃今日见之。默存富瞻淹博,照见五蕴皆通!”( 五蕴者,佛教所云“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”之谓)听说这本“文批”杂志被苏渊雷借去,或许有缘人还可以见到。提及旧事,文怀沙说:“读书人分为四种,一是从不通到不通;二是从通到不通;三是从不通到通;第四种最罕见——是从通到通,天纵之资是也,钱默存其学也博。”
  与此同时,另一位拿到文稿的朋友周祖谟教授,将文章转呈自己的岳父余季豫。余先生名嘉锡,人称狷翁,1884年生,曾任辅仁大学文学院院长,1947年以《四库提要辨证》一书当选为中央研究院院士。新中国成立初期,已是年近古稀,中风之后身体非常不好,他由女婿搀扶着来到文怀沙家中,“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,非常冷。”说起往事,文怀沙感慨万千:
  “余老对我说,毛泽东特别讲究知识直接从生活中来,强调‘到工农兵中去’,这对知识分子中的一些书呆子讲,是一剂极好的药。人们常说‘见多识广’,但是,有见者能否有识?很难说。高尔基做工,别人也做工,有同样的生活、相似的经验,高尔基可以写出书来,别人就写不出来,所以,有见者未必有识。老先生回忆年少时读到张之洞的《輶轩语》茅塞顿开,‘将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读一过,即略知学问门径矣。’历经三十余载,积稿四百九十篇——也就是修订后的《四库提要辨证》,试图把被扭曲的历史还原。”
  “他拉着我的手说:我做不完这个工作了,但将来一定要有一本这样的书,是贯穿学识与见识的。学识加见识才可以叫知识,具有非常高的识,就叫智,虽然你还不到四十岁,但是,我从你的这篇文章看到你充满知识的闪光,‘知’之高明者曰‘智’。文先生,你是我心目中罕见的‘智识分子’……”
  “正是这位老纯儒(他不是名流)不可磨灭的感召力,助我渡一切苦厄,乃至老来也不敢懈怠,遂立志修纂《四部文明》……《四库全书》是在乾隆的亲自指挥下,由以纪晓岚为首的那些“帮忙”或“帮闲”的“奴才”们,秉承爱新觉罗王朝的“党性”,对中国古籍进行的一次全面的“清剿”。今天我们站在人民的立场,就是要拨乱反正,以最广大的“人民性”去反对爱新觉罗王朝的“党性”,还历史以本来面目。”文怀沙洋洋洒洒写下近五千言《四部文明缘起》,对余嘉锡先生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,二百册、共计一亿四千余万字的《四部文明》扉页上赫然印着:“慎终追远,心念旧恩”。
  日前,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听许嘉璐说:“‘慎终追远,心念旧恩’足以说明一切,《四部文明》的编纂与出版,实现了张西铭所说的恩,乃是‘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’,而这所有的一切,都是对自己民族和自己民族文化的衷情和忠诚,都是对国家和人民的挚爱与忠诚!”我想,这何尝不是对文怀沙学术理念最好的注解?
  《庄子·秋水》云“以管窥天,以锥指地,不亦小乎?”以一个“闻”来贯穿了文怀沙的学术生涯,显然也不是很贴切的,然而从《说闻》这篇文章,我们不难想到文怀沙早期的《鲁迅旧诗新诠》,想到建国初期他的《屈原九歌今绎》、《屈原九章今绎》、《屈原离骚今绎》、《屈原招魂今绎》、《屈原集》,乃至后来的《中华根与本》、《文怀沙序跋集》、《文怀沙书法集》……也包括文怀沙主编的新中国出版史上第一套《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丛刊》、国学文典《四部文明》等,无不反映着先生的见识、学识、知识……《佛地论经》曰:“如是我闻者,谓总显己闻,传佛教者言,如是事我昔曾闻如是。”佛教有“三慧”之说,其中第一慧被称为“闻”慧,寓意深焉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8年1月15日于三得斋

注:
1  为方便读者,拙文中对许多前辈时贤直呼名讳,非敢存心不敬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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