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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怀沙剪影
丛维熙
何年、何月结识师友文怀沙老先生,我已然无从记忆。依稀是在八十年代中期,文友张贤亮从宁夏给我打来长途电话,说是怀沙先生存有一批上等布纹纸,赠他出书时做封面用,他向老先生表达了谢意后,提出将此纸赠我为宜——当时,我正主持一家出版社的工作。
我在长途电话中对贤亮说:“此乃夺人之美,难以从命。”
“哎呀!维熙,人家是诚心诚意地馈赠,我要布纹纸有何用!”贤亮说:“细说起来,你跟他还有缘分呢,文老说在那个特殊年月,曾和你一块在茶淀农场劳动改造过。”
未曾料到的是,几天之后我突然接到文老电话,他说“纸已备好,待君取之;昔为‘同窗’,今为相知。”文老是研究楚辞的权威,出唇即是文章,我当即赶赴文老家舍,陈谢文老赠纸之情。昔日,我与前辈会晤,常有见面不如闻名之感;与文老见面最初之一瞬,我却有了闻名不如见面——相见恨晚之叹。当时,他年纪虽已近八旬高龄,昔日集风流倜傥与灾难浩劫于一身的文老,却没有一丝老态。他童颜鹤发,精神炯然,使人想到他是少林与武当的传人,而非独领屈子辞海风骚的学者。
我说:“感谢文老赠纸之情,目前国内纸荒,文老雪中送炭,当食之木瓜谢之桃李,不知文老近日有何文论成集,可交我社出版。”
文老开怀大笑:“我意懒笔疏,著作皆在怀胎之中。实言相告,纸赠老弟,无任何索求,我偏爱一些说真话写实情的人,贤亮和你是我尊重的作家,便慷而慨之了。其实这些纸张来自东瀛友人的馈赠,比国产封面纸雅致堂皇,惟一的愿望,就是希望老弟将其用于那些‘写真实’的作家身上,切勿为那些伪文学之作装潢。仅此而已。”
透明、爽朗、谦逊之中又略带狂放不羁,这是我对文怀沙公的最初印象。他说他忌讳后辈人称他为“老”或称他为“翁”,因为“老”和“翁”皆为垂暮之志,离火葬场缩短了距离,他喜欢我称他为兄,以示他的心和我同样年轻。
我开心地说:“难怪文坛上流传着您的许多风流韵事呢,原来您是一个具有阳刚之气的飘飘美髯公!”
文老纠正我说:“不要称‘您’,要称呼‘你’。文苑无老少之分,俏俊的罗成比老黄忠骁勇,这是规律。我最看不上那些倚老卖老的‘大人物’。古玩老的值钱,我不是古玩,因而物美价廉!”文老来了一句黑色幽默。
我的心神完全松弛了下来,信手掏出一支香烟。没容我打火,文老指指对面墙壁上的戒言,我走近看了看,上写:吸烟既害自己又害人,此陋室严禁吸烟。我忙把烟塞进烟盒,他却说:“老弟,破一回例吧,谁叫我招来一个烟鬼呢,这是咎由自取!”
说我不能破例。但此时文老已把窗子推开一条小缝,并递给我一个菱形的淡绿打火机:“你看,人都是个矛盾体吧,你我感情之矛,已然刺破了理智之盾,请吸一支吧,否则我将是个绝情的人。”
我当真地点着了一支香烟,吸了起来。吞吐烟雾之际,我看见关于“烟戒”之边,还有一首七言诗贴于壁上,便细读之。诗曰:沙翁敬谢李龟年,无尾乞摇女主前,九死甘心了江壑,不随鸡犬上青天。
“怎么样,能破译其中的秘密吗?”文老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我的身边,“仔细读读,里边大有文章。”
我看看诗题的落款年月为一九七四年,虽不懂诗中曲笔笔锋之所指,但总是和“文革”有关。他提示我说:“我们曾经在茶淀劳改农场不是‘同窗’吗?”
我说:“你在场部附近的监号,我在西荒地的牢房,有几十里地之遥呢!我只能知晓这诗表示文老您当时的洁身自好!还有背起了红十字药箱……
“还有什么?”
我摇摇头,以示自己再无所知。
文老拉我重新在沙发上坐定,对我讲了一段遥远的往事:在一九七四年文老被扣上反毛泽东思想罪条、来茶淀农场为囚之后,曾有那么一位关心他命运的人,陪怀沙公老母来农场探视文老。来者对怀沙公提出一点要求:给江青写一封信,一表示悔改罪错;二表示知恩而报之心。若能如此这般,文老这位友人将力促其在一个月内结束监禁的劳改生涯,并被吸收进梁效的大批判写作班子。
“老弟,你知道那时候的茶淀农场是多么苦。揣不饱肚子不说,吃下去的那点东西还排泄不出来(高粱面窝头造成便秘),友人的一番‘劝善’对我怎么能没有一点诱惑力呢!”文老十分透明地对我袒露他的心声,“我不是文天祥,也不是史可法,我是个血肉凡胎,不具有他们的铮铮铁骨,在一九五七年反‘右’派斗争中,我就是这么一块料。但正是那次历史教训,启示我对这次的招安不能从命。我是研究《楚辞》的,没有屈原的魂儿,也该有一点屈原的皮毛吧!因而,当我年迈的母亲询问我的意愿时,我对老母说:‘我不能听命于招安,我不想为之效忠。’老母为此虽然十分焦虑,但她是知善知恶之人,告诉我说:那得有个应付的对策,你躺倒装病好了。我这首狗屁歪诗,就是在那个时候写的。”
文老亮出一个真实的自我,使我深受感动。我说我愿知道那首诗里的“雾中庐山”,希望文老揭秘。文老离位而起,和我再次走到壁前,用手指点着七言诗中的每行第六个字,文字组成起来,先是使我惊愕,后又使我捧腹大笑。原来第六个字横向组合,竟对女皇江青嘲讽和怒斥:龟-主-江-青。
也许是始于这次的晤面,我和文怀沙老先生有了来往。文老在电话中常称我“老弟”,但我总是恭而敬之地称其“文老”。他上晓天文、下知地理,不仅古典文学烂熟于胸,对外国文学亦了如指掌。因而,每次和文老交谈,我都处一个学生地位,他洋洋洒洒,侃侃而谈,从文学谈到人生,谈到社会,谈到美好,谈到丑恶。谈到尽兴之处,文老在黑色幽默中难免冒出几句大俗之言,我实难从文老身上找到学究夫子的自命清高之气。
在我的记忆里,老先生从未美化过自己;相反,他常常对我讲起他的许多不足之处。对中国语言文字含意之丰富,老先生有独到之见解,比如对“性命”两字,他如是说:性命,性命,无性即无命可言。文学是人学,怎么可能叫作家净为山门和尚呢?即使是寺院僧人,也具肉体情欲。对吗?维熙老弟!
文老敬崇鲁迅。他剖析鲁迅之伟大处在于:宁折不弯的硬骨头性格,这是文化人中不多见的;其次就是鲁迅有学有识,不是有学无识。中国有许多饱学的大文化人,读破万卷书,但无见识。鲁迅是把学和识结合得最完美,并把它变成行动的一尊民族之魂的青铜塑像。
我常常笔耕不辍,缘由起于想追回流逝了的二十年光阴(划“右”到平反),因而文老骑车来我家的时间,比我忙里抽闲去他处的时候要多。他劝说我:老弟,这样干下去是不行的。你该珍惜你的存在价值,生理的自然规律有一日会惩罚你的。老先生要我活得洒脱一点,逍遥一点。特别是我在一九九六年不再担任任何工作之后,他打电话对我说:阿弥陀佛,文坛里又多了个生命力顽强的作家,少了个为别人拉车拉磨的驴儿。他又忙着修正自己的话说:当然,当个为别人做嫁衣的裁缝,也是光荣的。
乐观,豁达,幽默,透明,这好像是文老生命的四原色。其实,他也很忙,有一次我打电话问他是否看过魏明伦的《夕照祁山》,他说他陪张爱萍将军看过了。老先生还告诉我,张爱萍将军谈起一件十分久远的事,在红军长征前,作为儿童团团长的胡耀邦,曾被打成“AB团”分子,是张爱萍将军把胡耀邦拯救出“左”倾路线的灾难深渊的。
我想,德高望重的张爱萍将军之所以重拾旧话,可能缘起于文老昔日和耀邦有过的一段交往。用文老的话说,耀邦对文怀沙有旧恩,张爱萍则对耀邦有旧恩。所以,张爱萍是文怀沙的“重恩公”(韩昌黎云:“知己重感恩”也)。在耀邦仙逝的半年前,耀邦曾特意赠诗文老,以示对老先生的尊敬并志其友谊之深厚。其诗题为《致文怀沙先生》,全诗如下:骚作开新面,久仰先生名。去岁馈珠玉,始悟神交深。君自九嶷出,有如九嶷云。明知楚水阔,苦寻屈子魂。不谙燕塞险,卓立傲苍冥。闭户惊落叶,心悲秋早零。心悲不是畏天寒,寒极翻作艳阳春。艳阳之下种桃李,桃李芬芳春复春。哲人晓畅沧桑变,一番变化一番新。如今桃李千千万,春蕾一绽更精神。
我已然不记得是在哪次晤面中提起耀邦的了,但话题是由我而引发,我却仍然记得清楚。我说七十年代末期耀邦任“中组部”部长期间,拯救了多少“左”害之下的冤魂。当时,错划为“右派”平反改正的五十五号红头文件还未下达,我曾给耀邦写过一封信,耀邦用“六B”的黑色铅笔,复我一封两页信纸的亲笔回信,开头就用了“没有百丈冰,哪有花枝俏”之词句,鼓励我及王蒙(信中提及了王蒙)要写出好作品来。文老这才谈起耀邦同志和他的交往,并拿出耀邦的赠诗给我瞻读。文老没有解释诗中的内涵,我也没要求文老加以阐述——但我们同属文化人,是凭着对历史的感悟和对时代的把握来理解耀邦同志这首《致文怀沙先生》的诗作的——这肯定是传世之作!
同大自然山峦的折摺形成的沟壑一样,年龄的断层必然存有代沟。但我和文怀沙老先生的生命年轮相差二十有余,却没发现这种代沟。有一次,我在电话中询问文老这一问题时说:
“是不是我老了,怎么我们中间没有代沟?”
他答:“不,是我年轻。”
这确实是他的心灵自白,也是他的灵肉写真。当时,他已然年过八旬,却有汽车不坐,专爱骑一辆自行车走街串巷出门访友。由于他骑车时车把上总要架着一根拐杖,致使附近交通警察都认识这位美髯公。有的交警出于对文老的关心,向这位大文化人举手敬礼之后,便规劝他步行或者坐车。道理十分简单:他年纪大了,极容易发生交通事故。可是他偏爱“两轮”而不爱“四轮”,对警察的关爱表示感谢之后,不仅依然故我,还以他的这项专爱开导过我。他说:“坐车人是不自由的,骑车人精神是自由的,骑车人只要你不闯红灯,可以东西南北中任你行驶,坐在汽车里就没有这份自由了。此为其一。其二,比如路旁走着一位婀娜美女,你坐在汽车里只能看其瞬间,而骑车则能下车驻足而仔细观之,人生赏美是一大乐事,常常失之则不再来!你以为如何?”我说:“你常在电视台吟唱古诗,这出自你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的神经本能。”文老纠正我的语失说:“老祖宗既然把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写在诗经的首篇,那就不是文怀沙一个人的本能,而是人类的共有的本能。不然的话,你看所有的电影中的男女主人公,都是美丽的。不是吗?”我反诘老人说:“那不一定,雨果的……”我的话还没说完,他就先行一步对我进行封堵:“你是说《巴黎圣母院》中那个敲钟人吧,你是作家,一定知道那是通过敲钟人形象上的丑陋,展示人类情感中的至美情感的交响诗。我骑车上街,也不放过对这种美的寻觅,有一天,我看见一对盲人,在街头上拉着二胡,如果他俩拉的是一般老调,我也许就骑车过去了,可他俩演奏的是《二泉映月》,我立刻下车观之听之,然后我与这两位陌生人对话交谈——当然,我不会忘记给这两个不幸的苍生,丢下我口兜里的人民币。”这次与文老的闲聊,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昔日在文苑中听到的,只是文老的前一种风月传闻,对他全部的人文情愫,可谓知之局部——这次相见,让我知道了他的人生的月圆之光。
在文老的眼里,有的老人所以暮气沉沉,都出自于心灵衰老之故,心灵年轻,则青春永恒。这些年来他东跑西奔,为黄帝陵的题碑,他应邀远行而至;敦煌艺术的保护,他从不以年近九旬而推脱其责,而是有求必应。文老不仅对大事马不停蹄,就是对芸芸苍生中的生存小事,也非常认真:有一次,我饭后到街头散步,发现小街上一个无名的小小书店,挂起了“学者书店”的牌匾,为之题写牌匾的人正是文怀沙。因我常去这家书店驻足,便与其营业员闲聊起来,他说,我们请了几个大名人,为之题写牌匾,都因书店太小而被拒;哪知文老一请就到,他骑自行车而来,又骑自行车而去,我们想付一点润笔费,也被他拒绝了。他连连感叹老人精神圣洁之余,也不无感慨地点出一些文苑名人重利轻义、两眼只知向上看的“时尚感冒症”。我很看重底层平民百姓对文老人文行为的界定,但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,因为他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:眼睛只知向上看的文化人,十有八九是学者中的文痞!
记得是在21世纪的新纪元之初,有一天,我接到文翁打来的电话,说他的朋友从内蒙送来了一只羊腿,要给我送来。我说:“不能劳你大驾,还是我去取吧!”为答谢文老这只羊腿,在这年的春节我请文老来家做客。在席间,他谈笑风生,当我的一个友人问起他的年龄时,文老竟然风趣地回答道:“我今年才年满45岁。”那位友人愣住了,文老立刻为其解疑说:“我说的是公历制,90被2除,不是等于45公岁么。”我们都为文老这句只有他能说出的话,而捧腹大笑。文老却俨然一副不解的神态反问我们说:“难道我说的不对吗,我的精神和心态,怕是比有些45岁的‘老人’还要年轻许多呢!然否?”
友人连连点头——因为文翁精神确实年轻。友人可能是被文翁的风采迷住了,又问:“你保持心灵年轻的秘方,能不能告之一二?”文老没有经过任何思考,立刻脱口而出:“生平只有双行泪,半为苍生半美人。”
对于“苍生”和“美人”这两个词意,用不着文字解析,友人们都能无师自通。但文老还是对“美人”一词,专门做了词解。他说“美人者,既涵盖了人间美女,但比美女含意更为广泛,《诗经》里把‘美女兮’‘芳草兮’,视为人间美丽的象征,因而你们可以把它看成是美到极至的追求和表达。”我直译文老的心声说:小小书店题匾,他骑车欣然前往,这是他为了芸芸苍生的注解;另一半为了美人的自白,既是他潇洒、多情人生的自我画像,又是情爱之美无法容纳下对人类之爱的广泛追求。他在与我同在一个劳改农场为囚期间,曾主动请缨背起一个红十字的药箱,奔走在那片苦难的土地上,既为干部看病,又为囚徒医伤(年轻时,他有过中医实践),扮演了“救世耶稣”的角色——可是当有人诱惑他出监,去为“梁效写作班子”效劳时,他断然拒绝了。我说:“这是大智、大情、大美的融合,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,可谓萧杀天地中的一声绝唱!”
友人们为文翁热烈鼓掌,并一齐举起手中的酒杯。不知为了什么,在友人们举杯之际,我突然记起了钱钟书先生在世时,为文怀沙的一张肖像画,写下的“文怀沙先生像赞”:
文子振奇越世,范生超诣传神。
画品居上之上,化人现身外身。
这是钱钟书老先生对这位既入世、又出世的中华才子的人生评价了。钱钟书老先生,一生为人严谨,在后生眼里,颇有点圣哲的意味;但居然与常飘然于世外的文老,有着亲密无间的友谊,这是一个十分美丽、极具诱惑力的文苑之谜!
在二十世纪尾声的一个冬日,那天北京刮着五六级的大风,我正在电脑上行文,文老突然闯到我的家里,看他一脸黄尘,我以为出了什么祸事。他说不是祸事是好事——他要出游欧洲去了,特意向我已故的老母亲遗像前来辞行。最初,我没能理解文翁的意思,直到他在书房,向我母亲的遗像,弓身鞠了三个大躬之后,我才知道其行是出于对我老母的尊重。他说,我母亲历经生活磨难,是在困顿中走完她的人生的,这样的灵魂不会下地狱,而一定升了天堂,她在天堂一定能保佑他远行欧洲的一路平安。我很感动,既为他在母亲遗像前祈祷时的真诚神态而感动,更为一个大文化人“下里巴人”的情怀而动容——要知道我母亲近似于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,一个名满中华文化名人,每次来我家时,必称颂她是穿越了苦难,支撑了全家生存了下来的伟大母亲。
而今,当笔者为文老用文字剪影时,他又于八月初远去了美国。九月,他回来了,打电话向我报平安时,我说:“以后,不要再往国外飞了,多保重吧。”以论公岁四十颇有余、五十尚不足的文怀沙说:“我还没满五十公岁呢!只要有事我还要飞……”
发表于是2002年12月《文汇报》
文怀沙人文肖像
从维熙
究竟在何年、何月结识师友文怀沙老先生,我已然无从记忆。依稀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文友张贤亮从宁夏给我打来长途电话,说是文怀沙先生存有一批上等布纹纸,赠他出书时做封面用,他向老先生表达了谢意后,提出将此纸赠我为宜———当时,我正主持一家出版社的工作。
我在长途电话中对张贤亮说:“此乃夺人之美,难以从命。”
“哎呀!维熙,人家是诚心诚意地馈赠,我要布纹纸有何用!”贤亮说,“细说起来,你跟他还有缘分呢,文老说在那个特殊年月,曾和你一块在茶淀农场劳动改造过。”
未曾料到的是,几天之后我突然接到文老的电话。他说:“纸已备好,待君取之;昔为‘同窗’,今为相知。”文老是研究楚辞的权威,出唇即是文章,我当即赶赴文老家舍,陈谢文老赠纸之情。昔日,我与前辈人会晤,常有见面不如闻名之感;与文老见面最初之一瞬,我却有了闻名不如见面———相见恨晚之叹。当时,他年纪虽已过八旬高龄,昔日集风流倜傥与灾难浩劫于一身的文老,却没有一丝老态。他童颜鹤发,精神炯然,使人想到他是少林与武当的传人,而非独领屈子辞海风骚的学者。
我说:“感谢文老赠纸之情,目前国内纸荒,文老雪中送炭,当食之木瓜谢之桃李,不知文老近日有何文论成集,可交我社出版。”
文老开怀大笑:“我意懒笔疏,著作皆在怀胎之中。实言相告,纸赠老弟无任何索求,我偏爱一些说真话写实情的人,贤亮和你是我尊重的作家,便慷而慨之了。其实这些纸张来自东瀛友人的馈赠,惟一的愿望,就是希望老弟将其用于那些‘写真实’的作家身上,切勿为那些伪文学之作装潢。仅此而已。”
透明、爽朗、谦逊之中又略带狂放不羁,这是我对文怀沙公的最初印象。他说他忌讳后辈人称他为“老”或称他为“翁”,因为“老”和“翁”皆为垂暮之志,与火葬场缩短了距离,他喜欢我称他为兄,以示他的心和我同样年轻。
我开心地说:“难怪文坛上流传着您的许多风流韵事呢,原来您是一个具有阳刚之气的飘飘美髯公!”
文老纠正我说:“不要称‘您’,要称呼‘你’。文苑无老少之分,俏俊的罗成比老黄忠骁勇,这是规律。我最看不上那些倚老卖老的‘大人物’。古玩老的值钱,我不是古玩,因而物美价廉!”文老来了一句黑色幽默。
我的心神完全松弛了下来,信手掏出一支香烟。没容我打火,文老指指对面墙壁上的戒言,我走近看了看,上写:吸烟既害自己又害人,此陋室严禁吸烟。我忙把烟塞进烟盒,他却说:“老弟,破一回例吧,谁叫我招来一个烟鬼呢,这是咎由自取!”
我说我不能破例。但此时文老已把窗子推开一条小缝,并递给我一个菱形的淡绿色打火机:“你看,人都是个矛盾体吧,你我感情之矛,已然刺破了理智之盾,请吸一支吧,否则我将是个绝情的人。”
我当真点着了一支香烟,吸了起来。吞吐烟雾之际,我看见关于“烟戒”条例之边,还有一首七言诗贴于壁上,便细读之。诗曰:“沙翁敬谢李龟年,无尾乞摇女主前,九死甘心了江壑,不随鸡犬上青天。”
“怎么样,能破译其中的秘密吗?”文老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我的身边,“仔细读读,里边大有文章。”
我看看诗题的落款年月为1974年,虽不懂诗中曲笔笔锋之所指,但总是和“文革”有关。他提示我说:“我们曾经在茶淀劳改农场是不相识的‘同窗’,后来又在文革中前后流放山西。”
我说:“在茶淀农场改造时,听说你在场部附近的监号,我在西荒地的牢房,有几十里地之遥呢!我只知道你背起了红十字药箱……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”
文老拉我重新在沙发上坐定,对我讲了一段遥远的往事。那是发生在1974年的事情:文老被扣上反毛泽东思想罪条,转移到山西临汾第三监狱为囚之后,曾有那么一位关心他命运的人,陪怀沙公老母来监狱探视文老。来者对怀沙公提出一点要求:给江青写一封信,一表示悔改认错;二表示知恩而报之心。若能如此这般,文老这位友人将力促其在一个月内结束监禁的劳改生涯,并被吸收进梁效的大批判写作班子。
“老弟,你我都在山西不同的囚号待过,知道那时候的生活多么苦。吃不饱肚子不说,吃下去的那点东西还排泄不出来(高粱面窝头造成便秘),友人的一番‘劝善’对我怎么能没有一点诱惑力呢!”文老十分透明地对我袒露他的心声,“我不是文天祥,也不是史可法,我是个血肉凡胎,不具有他们的铮铮铁骨,在1957年反‘右’派斗争中,我不仅不是一块硬骨头,还误伤过同志。但正是那次历史教训,启示我要分清真正的是和非,因而对这次的招安我不能从命。我是研究《楚辞》的,没有屈原的魂儿,也该有一点屈原的皮毛吧!因而,当我年迈的母亲询问我的意愿时,我对老母亲说:‘我不能听命于招安,我不想为之效忠。’老母为此虽然十分焦虑,但她是知善知恶之人,告诉我说:‘那得有个应付的对策,你躺倒装病好了。’我这首狗屁歪诗,就是在那个时候写的。”
文老亮出一个真实的自我,使我深受感动。我说我愿知道那首诗里的“雾中庐山”,希望文老揭秘。文老离位而起,和我再次走到壁前,用手指点着七言诗中的每行第六个字,文字组成起来,先是使我惊愕,后又使我捧腹大笑。原来第六个字横向组合,竟对女皇江青嘲讽和怒斥:龟-主-江-青。
也许是始于这次的晤面,我和文怀沙老先生有了来往。文老在电话中常称我“老弟”,但我总是恭而敬之地称其“文老”。他上晓天文、下知地理,不仅古典文学烂熟于胸,对外国文学亦了如指掌。因而,每次和文老交谈,我都处一个学生地位,他洋洋洒洒,侃侃而谈,从文学谈到人生,谈到社会,谈到美好,谈到丑恶。谈到尽兴之处,文老在黑色幽默中难免冒出几句大俗之言,我实难从文老身上找到学究夫子的自命清高之气。
在我的记忆里,老先生从未美化过自己;相反,他常常对我讲起他的许多不足之处。对中国语言文字含意之丰富,老先生有独到之见解,比如对“性命”两字,他如是说:性命,性命,无性即无命可言。文学是人学,怎么可能叫作家净为山门和尚呢?即使是寺院僧人,也具肉体情欲。
文老敬崇鲁迅。他剖析鲁迅之伟大处在于:宁折不弯的硬骨头性格,这是文化人中不多见的;其次就是鲁迅有学有识,不是有学无识。中国有许多饱学的大文化人,读破万卷书,但无见识。鲁迅是把学和识结合得最完美,并把它变成行动的一尊民族之魂的青铜塑像。
我记忆最为深邃的一件事,发生在1986年的上海。当时上海的一位作家,根据文老在文革中的遭遇,写了一篇《文翁复活记》的文章。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在广播该作时的引言中,竟将活得飘逸潇洒的文怀沙,说成是不久前已然仙逝了的楚辞泰斗。一时之间,他家里接到吊唁的来电,弄得文老啼笑皆非。按说,此事已涉及活人变死的问题,并产生了一定的恶果,文老至少也要对这位始作俑者,进行一番追问和声讨。否!文翁不仅没有对此声严厉色,反而为此致函电台,切不可对责任人进行处分,要为这个青年人的前途着想云云……他是如是对我坦述了他的心声的:“古人说‘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’。人的肠胃不是海,虽然纳不了百川,却也不可鼠肚鸡肠。何况,我们都是‘死’了的人,在历史新时期又活过来的,在劳改期间,听过死的词儿多了:‘死不悔改’,‘死路一条’,‘死猪不怕开水烫’……你算算,我们都被人家咒‘死’千百次了,节目主持人因为失误,只说了你一次死亡,你有什么理由跟人家大动干戈吗?”对此,我十分感动,因为时下许多文化名人,常自视为天之骄子,即或是谁无意之间,伤及他的一根毫毛,那就若同在太岁头上动土。文老不是这种类型的文人,乐观,豁达,宽容,幽默,透明,组成了文老生命的五原色,因而更具有中国传统的人文品格。
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这些内在气质,不但我成了文老的知音,就连南征北战过的前辈人,也与文老有了亲密的交往。当然,让老一辈人为之倾心的,不仅仅是在人文品格———他满腹的中外古典精粹,让走过烽火里程的老帅和将军们,成为他的朋友。记得,在文老家里,我读到过张爱萍将军写给他的一首诗,题为《聆听文怀沙教授讲<离骚>有感》,诗文如下:“一曲吟催千古泪,文怀八斗叹骚才。韵高自有真情在,恍若云中屈子来。”
在胡耀邦仙逝的半年前,也曾特意赠诗文老,以示对老先生的尊敬并志其友谊之深厚。其诗题为《致文怀沙先生》,全诗如下:“骚作开新面,久仰先生名。去岁馈珠玉,始悟神交深。君自九嶷出,有如九嶷云。明知楚水阔,苦寻屈子魂。不谙燕塞险,卓立傲苍冥。闭户惊落叶,心悲秋早零。心悲不是畏天寒,寒极翻作艳阳春。艳阳之下种桃李,桃李芬芳春复春。哲人晓畅沧桑变,一番变化一番新。如今桃李千千万,春蕾一绽更精神。”
这绝非文老有意宣扬,话题是由我而引发的。我说上世纪70年代末期耀邦任“中组部”部长期间,拯救了多少“左”害之下的冤魂。当时,错划为“右派”平反改正的五十五号红头文件还未下达,我在西影厂写电影剧本时,曾给耀邦写过一封问安的信。耀邦用“6B”的黑色铅笔,复我一封两页信纸的亲笔回信,开头就用了“没有百丈冰,哪有花枝俏”之词句,鼓励我及王蒙(信中提及了王蒙)要写出好作品来。由于我提及了胡耀邦,文老这才谈起耀邦和他的交往,并拿出耀邦和张爱萍将军的赠诗,给我瞻读。文老当时没有解释诗中的内涵,我也没要求文老加以阐述———但我们同属文化人,是凭着对历史的感悟和对时代的把握来理解耀邦同志这首《致文怀沙先生》的诗作的———其中一定深藏着从历史总结出来的喻世铭言。同大自然山峦的折皱形成的沟壑一样,年龄的断层必然存有代沟。但我和文怀沙老先生的生命年轮相差二十有余,却没发现这种代沟。有一次,我在电话中询问文老这一问题时说:
“是不是我老了,怎么我们中间没有代沟?”他答:“不,是我年轻。”
这确实是他的心灵自白,也是他的灵肉写真。当时,他已然年过八旬,却有汽车不坐,专爱骑一辆自行车走街串巷出门访友。由于他骑车时车把上总要架着一根拐杖,致使附近交通警察都认识这位美髯公。有的交警出于对文老的关心,向这位大文化人举手敬礼之后,便规劝他步行或者坐车。道理十分简单:年纪大了,极容易发生交通事故。可是他偏爱“两轮”而不爱“四轮”,对警察的关爱表示感谢之后,不仅依然故我,还以他的这项专爱开导过我。他说:“坐车人是不自由的,骑车人精神是自由的,骑车人只要你不闯红灯,可以东西南北中任你行驶,坐在汽车里就没有这份自由了。此为其一。其二,比如路旁走着一位婀娜美女,你坐在汽车里只能看其瞬间,而骑车则能下车驻足而仔细观之,人生赏美是一大乐事,常常失之则不再来!你以为如何?”我说:“你常在电视台吟唱古诗,这出自你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的神经本能。”文老纠正我的语失说:“老祖宗既然把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写在诗经的首篇,那就不是文怀沙一个人的本能,而是人类的共有的本能。不然的话,你看所有的电影中的男女主人公,都是美丽的。不是吗?”我反诘老人说:“那不一定,雨果的……”我的话还没说完,他就先行一步对我进行封堵:“你是说《巴黎圣母院》中那个敲钟人吧,你是作家,一定知道那是通过敲钟人形象上的丑陋,展示人类情感中的至美情感的交响诗。我骑车上街,也不放过对这种美的寻觅,有一天,我看见一对盲人,在街头上拉着二胡,如果他俩拉的是一般老调,我也许就骑车过去了,可他俩演奏的是《二泉映月》,我立刻下车观之听之,然后我与这两位陌生人对话交谈———当然,我不会忘记给这两个不幸的苍生,丢下我口兜里的人民币。”这次与文老的闲聊,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昔日在文苑中听到的,只是文老的前一种风月传闻,对他全部的人文情愫,可谓知之局部———这次相见,让我知道了他的人生的月圆之光。
在文老的眼里,有的老人之所以暮气沉沉,都出自于心灵衰老之故,心灵年轻,则青春永恒。这些年来他东跑西奔,为黄帝陵的题碑,他应邀远行而至;敦煌艺术的保护,他从不以年近九旬而推脱其责,而是有求必应。文老不仅对大事马不停蹄,就是对芸芸众生中的生存小事,也非常认真:有一次,我饭后到街头散步,发现小街上一个无名的小小书店,挂起了“学者书店”的牌匾,为之题写牌匾的人正是文怀沙。因我常去这家书店驻足,便与其营业员闲聊起来,他说,我们请了几个大名人,为之题写牌匾,都因书店太小而被拒;哪知文老一请就到,他骑自行车而来,又骑自行车而去,我们想付一点润笔费,也被他拒绝了。他连连感叹老人精神圣洁之余,也不无感慨地点出一些文苑名人重利轻义、两眼只知向上看的“时尚感冒症”。我很看重底层平民百姓对文老人文行为的界定,但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,因为他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:眼睛只知向上看的文化人,十有八九是学者中的文痞!
记得是在21世纪的新纪元之初,有一天,我接到文翁打来的电话,说他的朋友从内蒙古送来了一只羊腿,要给我送来。我说:“不能劳你大驾,还是我去取吧!”为答谢文老这只羊腿,在这年的春节我请文老来家做客。席间,他谈笑风生,当我的一个友人问起他的年龄时,文老竟然风趣地回答道:“我今年才年满45岁。”那位友人愣住了,文老立刻为其解疑说:“我说的是公历制,90被2除,不是等于45公岁么。”我们都为文老这句只有他能说出的话而捧腹大笑。文老却俨然一副不解的神态反问我们说:“难道我说的不对吗,我的精神和心态,怕是比有些45岁的‘老人’还要年轻许多呢!然否?”
友人连连点头———因为文翁精神确实年轻。友人可能是被文翁的风采迷住了,又问:“你保持心灵年轻的秘方,能不能告之一二?”文老没有经过任何思考,立刻脱口而出:“生平只有双行泪,半为苍生半美人。”
对于“苍生”和“美人”这两个词意,用不着文字解析,友人们都能无师自通。但文老还是对“美人”一词,专门做了词解。他说:“美人者,既涵盖了人间美女,但比美女含意更为广泛,《楚辞》里把‘美女兮’‘芳草兮’,视为人间美丽的象征,因而你们可以把它看成是美到极至的追求和表达。”我直译文老的心声说:小小书店题匾,他骑车欣然前往,这是他为了苍生的注解;另一半为了美人的自白,既是他潇洒、多情人生的自我画像,又是情爱之美无法容纳下对人类之爱的广泛追求。他在与我同在一个劳改农场为囚期间,曾主动请缨背起一个红十字的药箱,奔走在那片苦难的土地上,既为干部看病,又为囚徒医伤(年轻时,他有过中医实践),扮演了“救世耶稣”的角色———可是当有人诱惑他出监,去为“梁效写作班子”效劳时,他断然拒绝了。我说:“这是大智、大情、大美的融合,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,可谓萧杀天地中的一声绝唱!”
友人们为文翁热烈鼓掌,并一齐举起手中的酒杯。不知为了什么,在友人们举杯之际,我突然记起了钱钟书先生在世时,为文怀沙的一张肖像画写下的“文怀沙先生像赞”:
文子振奇越世,范生超诣传神。画品居上之上,化人现身外身。
这是钱钟书先生对这位既入世、又出世的中华才子的人生评价了。钱钟书先生,一生为人严谨,在后生眼里,颇有点圣哲的意味,但居然与常飘然于世外的文老,有着亲密无间的友谊,这是一个十分美丽、极具诱惑力的文苑之谜!
在我的眼睛里,文翁在生活中常如一个孟浪的老顽童。记得有一次,我和他同时接到一张《文汇报》在京城某饭店开会的请柬。由于我的住地与他的家不远,我说我打的接他一起走。那天,老天爷偏偏与我们作对,半路上下起了倾盆大雨。不一会儿,汽车就浸泡到水里,车轮不能再转动了。无奈之下,我和他临时找了一辆平板三轮车,以闯过这一低洼地段。我很沮丧,因为此时头上还在落着大雨,支撑在我和他中间的那把雨伞,根本无法起到遮挡豪雨的作用,我俩还没到开会的宾馆,裤子已经湿透了;文翁则与我的情绪相反,反而在平板车上高吟起楚辞来了。他说他看见淹没车轮的大水,想起了屈子跳进的汨罗江;从而联想起《天问》《九歌》……他还安慰我说:“这片天泪,浇在你我身上,是为你我洗澡,让你我活得像个真正的人!”
行文至此,似应该结束了。但有一支动人的尾曲,不能搁笔略去:6月下旬,我应陕西作家陈忠实之邀,去西安出席白鹿书院精英论坛盛会,想不到的是,与来这儿参加大唐文化周活动的文老,相逢于古都西安。我给他下榻的宾馆打通电话之后,他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住在哪儿,我去看你!”我深知这个性情老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便立刻与他的陪同人员通了电话,告诉她千万不能让文老出屋,我马上去文老下榻的宾馆。见面之后,我一颗悬于半空的心,才算平息了下来:在这炎如火烤的夏日,他依然童颜鹤发,满面红光。他告诉我,他是从澳门飞来西安的,在澳门是传播中华国学;明天他还要应邀飞往深圳,之后还要绕道上海去巡看《四部文明》的编撰进程(《四库全书》的修正版),然后才能飞回北京。我的天!一个一条腿已然迈进96岁门槛的老人,何以会如此苛求自己,有求必应地在天上飞来飞去?因而劝他“悬崖勒马”与我一块飞回北京。他说:“维熙,我也许活不了几年了,但我愿意在‘冲锋’中倒下,不愿意当一个吃老本的‘文苑懒鬼’。”言罢,他拉起我的一只手,放声开怀大笑。
我无言以对了。在归途上,多少往事一齐涌上我的心扉。诚然,在文坛中我也曾听到过对文老的非议之声,不外是对其年轻时的风流倜傥有所针砭,但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活法,文老在古城西安对传媒公开坦言,他一生得益于美女的垂青关爱,才有今天他这个“人瑞”存在,其心何其坦诚?奇怪的是,即使如此公开发表宣言,那些今天的长安美女,却纷纷与之合影留念。何故?回答是“魅力使然”。难道我们能以个人的一己之见,而强求一切人吗?!笔者认知:一个文化人最为重要的一点,无论在顺境和逆境中,都不能丧失人文良知,因为良知是行文做人的基点。此其一也。其二,文化人也是平民百姓之一,切勿把自己看成是“谷子地里的高粱”,应时刻以平民百姓自居。文翁的一切行为,都是从这样信念里演绎出来的。加上他天马行空百无禁忌的个性和在文革中恪守大节的固执,在老年这个字眼光临他头上时,他活得不仅十分自由潇洒,而且犹如返老还童一般。在“屈原之夜”如此,在古城西安依然这般!一句话———这在国学大师中,是一个绝无仅有的风流!
2005年夏日于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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