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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富五车的文怀沙
作者:徐刚
文怀沙与朋友
文先生的声音和微笑能够融化世上的坚冰,让朋友心中的块垒为之松动。1992年夏天我刚从巴黎返国,诸多烦恼郁积,先生微笑着对我说:“你要把内心的不愉快一点一点拔除,否则心灵就是垃圾桶了,要换上青草、鲜花、活水。”
我觉得他这时的微笑却有了一丝苍凉的意味:人生要走多长的路啊,不如意总会有的,留下曾经沧海之后对海岸线的怀想,甚至还有那一叶或几叶失之交臂的对风帆的思恋,微笑着,没有抱怨。他的目光如同补钉一样至今还连缀在远逝的风帆上,岸边,会不会有一块礁石也在孤独地微笑?因而我要说,先生的微笑是蔚蓝色的,有点忧郁。
我随凤凰卫视台从风沙线上回到北京,他要我说说干旱的中国西部,胡杨、塔里木河、土地荒漠化以及河西走廊八步沙六个农民的治沙站。先生听着,长久地沉默之后,慨叹老子《道德经》5000言的博大精深:“上善若水啊!”
2001年的元旦,我在故乡崇明岛度假,清晨7时许,浪涛中吐出的朝阳照耀着海岛湿漉漉的早晨,我正站在窗前远望长江帆影时,电话铃声响了。先生先以英语再以中文说:“新世纪的第一个早晨好!”我惶恐至极。
有人说先生孤独如碑,我说他寂寞似水。
文怀沙与女弟子
先生满座高朋中年轻的居多。尤其是他认定的才子才女,求道解惑从无保留,不厌其烦,倾其所有。一日闲坐,说到了才情卓越的女弟子贾冕的画,又说到南唐李璟的词,先生当即起身吟咏:“菡萏香销翠叶残,西风愁起绿波间,还与韶光同憔悴,不堪看。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,多少泪珠何限恨,倚阑干。”原来,先生曾要贾冕读《花间集》中以温庭筠为首的18家词作,贾冕却并不十分喜爱,大概是太浓烈了,而钟情于李煜的淡彩——那种近乎枯焦却又生机犹存的色彩。由此,先生为她吟咏了李煜的父亲李璟的这首词,贾冕“不禁为之泪流满面,凄然欲绝”(《文怀沙序跋集》250页)。
得意洋洋的文先生忽又灵机一动,认为李璟的这一词中极品还可以更求精炼,便略加点定重组为一首七绝:“西风愁起绿波澜,菡萏香销翠叶残。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彻玉笙寒。”先生谈起这段为贾冕吟咏、改词的往事毕,问我:“改得怎么样?”我说:“最好不改。”先生笑着道:“贾冕比你还厉害,她用眼角抹了我一眼,一笑,那意思是‘你乱改’,令我羞愧。”
文怀沙与夫人
先生是那样坦荡,又总是小心翼翼地保守着一点秘密,镶嵌在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。他总是为情所累,却因着爱意而活得年轻、洒脱。私心以为,先生说到底是个诗人学问家,而且首先是诗人,真正的诗人。他的博学才情与诗人气质,在不断给他磨难的同时,也陶冶着他。他的声音和语言,像温柔而又朴实的池塘活水,总是吸引着驻足者、伤感者、失意者,如果容我猜想,甚至还有飘然落水者——鱼乐也,相忘于水。
这是一片多么美妙的西风尚未愁起或者将欲愁起的绿波澜啊!
热闹与忙碌并非不孤独、不寂寞。先生自己说:我是一个在生活上充满尘垢的人。先生是注定要孤独寂寞的,他的双行泪恐怕是流不完的了,苍生总是这般无助、无奈……
先生的声音有时会从电话里传来,总是感人至深。一年前他的夫人突然在石家庄中风病倒,多方救治仍昏迷不醒。文先生侍候在病榻前,面对的是一个无言的生命,曾经有过共同的风雨黄昏,她现在不睁眼不说话了。
文先生站着、站着,拉拉夫人的手,奇迹发生了:夫人睁开眼睛,嘴巴嚅动着,文先生俯下身去,细若游丝的声音在说:“老头子,我就爱你啊!”然后又是静默。后来文先生在电话里说及这些感叹道:“人道主义有时可以压倒一切!我怎么能离她而去?”现在,文太太正在奇迹般康复中。
文怀沙与诗词
六年前,先生为我吟咏狱中之诗,一首是写给囚于邻室咫尺天涯的老友聂绀弩:三年饮粥忍饥肠,遍体居然玉米香。覆悚翻怜瘸足升,窝头再造臭皮囊。有肝有胆幺何畏,无酒无诗我益狂。人海蹈蹈藐河汉,跬梁偃蹇踔平阳。
还有一首记得极为清晰的是红叶诗。先生在放风时拾得一片红叶,不知道为什么,这片红叶居然从大墙之外飘到了先生的脚下,一叶红而知天下秋,诗云:倚天照海醉颜红,叶绚三秋傲碧空,赢得丹诚清耿在,贞姿羞列白花丛。
那是一种怎样的凄凉、清彻而又傲然,发之于心、动之以情、传之以声。声音是语言之母,劳作与求偶是语言之父。声音总是以它本真的原始性伴随着永远追求时髦的语言,同时却也在飘逝失落之中。比如吟咏,随着现代语汇的日益退化,交流方式的变化更替而即将失传,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了。
文先生以90高龄南北奔行,偶尔也在电视荧屏上吟咏一番,孜孜不倦地做着抢救的工作,可是谁来抢救文怀沙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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